第一章 初来潇湘岸
在湘桂边境历史文化名城桂林北面几十里外有一片连天的山,那山叫海洋山;海洋般宽阔的山岭间孕育出一条河,南方人叫江,那江就是湘江;那湘江源头的河畔有一座傍水而筑的千年古镇,那镇叫做界首镇。
界首,这个依岗旁水的小镇怎么叫这么个古里古怪的名?

界首?界首?哦,原来是边界之首。镇子虽小却很古老。以前那有学问而又读过县志的老秀才说,这镇子呀它在秦始皇年间就已经建成。算来到如今已有两千多年了。古时候这里是零陵郡与桂郡的交界之地,故名。后来它又是全州与桂林府的交界之地;再后来它又是全州县与兴安县的交界之地。所以它叫界首。它们的边界线有时就在小镇街道的横腰中间。街道是顺水势南北走向而建。就在这小镇主街道上的等分处横街建一座大闸门。宵禁时闸门放下拦腰一断,把小镇分为上界首和下界首,上界首是兴安县的下界首是全州县的,就是两个不同的县属了。
那山那江那镇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我童年时常听父母说:其实,我们老家的原籍是江西的(应该是吉安府吧)。只是在好多好多代以前就搬来这兴安的湘江边了。我的曾祖父姓胡名一峰。曾在兴安县衙门任职多年。是经年的房科主事。他为人厚道勤俭。也很有才学。人们传说他写的文章或状子丢到江里去鱼仔都要跳起来。他办事公道为人正直,在乡邻中威望极高。横直几十里路的乡亲们谁家要大办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到位主办才得放心。
曾祖胡一峰娶有一妻二妾。妻子是大家闺秀。岳父是梨园田村有名的财主。名叫唐实旺。乡亲们叫他唐十万,远近闻名。是个土财主。
曾祖母也能识文断字,什么《水浒》、《三国》、《封神》、《列国》等古书她都能有声有色地讲得一字不漏。因为是财主家,雇有家教先生教得自己的子女。曾祖母为人淳和,深受乡亲们的爱戴。她也挺会享福的。曾祖在县衙里干事,就在离县城二十里地的江南渠口村买了庄园,置了山场。建了一栋上下五座的大五柱房子。家里养了书童、丫坏、管家以及做粗活的长工。
曾祖母是吸烟的,她的烟杆足有三尺多长。每到抽烟时,书童就蹲在她的脚前帮她装烟点火,丫坏则站在身傍打扇。她老人家高兴时还会逗丫坏取乐。
“你长大了嫁不嫁人?”太太问。
“要嫁人。”丫坏答。
“那你嫁个什么人好?”
“要嫁个屠夫佬。”
“嫁个屠夫有什么好?”
“早晨有氽汤菜,夜晚还有骨头咬。”
“哈哈哈!”
每当对答完,曾祖母就开怀大笑。身边的丫头小子都跟着笑。当然这些对答词原都是先调教好了的。
每隔一段时间,曾祖母就会坐了四人大轿,轿前有书童扛着那三尺长的烟杆引路,轿后有丫坏拿着大莆扇跟着,一路荡荡悠悠的到县里官廨里去小住一回。吃喝玩乐看世界。
曾祖有三个儿子都是庶出。大儿子生得一表人材,高大的个头,鹅蛋型的脸,高鼻梁长眼睛。白里透红的皮肤。为人憨厚无能。不愿求学上进,只知吃喝玩乐。十足的纨绔子弟。
他的二儿子,据传说是十分聪明的。成天喜欢摆弄银器。但也不愿读书,不愿求功名。在家把管家以下及奴仆管得极严。才二十多岁,一天突然失踪了;
三儿子传说是傻子,那是几十年以后的事了。我五、六岁时还看到了他们的大儿子和小儿子,也就是我的叔爷爷。
曾祖父宥于旧观念的认识,总认为女人家是头发长见识短,是绝对不能参政或执掌家财的。就这样,他就把若大一个家财都托付了管家来经管。家里有多少田地、山场、现银、财产,妻妾们一概不知。儿子们年纪轻轻就养成了个纨绔子弟像,对家产经营的事也是一窍不通的。更谈不上管家业了。从不过问家业事宜,偏偏胡家的田地山场买得即多又远,光山场就从江南渠口村买到了界首对河的新开田村头。当时买了这山场后就叫做胡家山了。到如今这山仍还是叫胡家山。
曾祖父为什么那样的信任管家呢?因为此人长的牛高马大。力大过人。两百斤重的担子他挑起来如同两个吊箩一样的轻巧,奔走如飞。他是渠口村人,姓王。名叫王伟保。出身穷苦,为人十分的勤劳克俭,做事即卖力又尽责。但也隐含着阴险奸诈。他对主子侍候如同亲爹。主子的衣食行他都安排得周到备致体贴入微。因此就获得了主子对他的非常宠爱和信任。有时甚至与他同餐共饮,以为知己,无话不谈。就连家中的银钱都叫他埋藏保管。整个家财几乎全部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俗话讲的:“钱财动人心”。几年后的一天,曾祖父突然不明不白地暴病身亡。又几个月后,管家王伟保主动离开胡家,不帮了。村上人都感到奇怪。在胡家帮得好好的,主子刚一去世正需人时,他怎么就突然辞职不干了呢?回到了他自己的穷家,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胡家这时是多么需要人帮忙管事呀。
乡邻们都议论他没良心。然而几个月之后,管家王伟保就开始买田买地。甚至连原主子胡家的大五柱房子都只用三百光洋买归了他。接着不到一年,他又买起了丫头、雇起了长工。这突然暴富的现像再一次引起了乡亲们的惊奇。个个都用怀疑的眼光看他。他自然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过于显山露水。于是就绞尽脑汁编了一个自己遇仙赠财的神话来到处宣扬。以掩盖自己暴富的真像。他说:
有一天,我在离村三里的大江里洗澡。刚一上岸就远远的看到一个人挑了一担油篓子朝大江边走来。我不晓得他是卖什么东西的。看到他走到近前了。我就好奇的问他是卖什么的?那人讲:我没卖东西。我是来向你借个歇的。你看太阳快落岭了,我想在你家借个歇,明天再走。我听了就满口的答应了他。他就职挑起油篓跟在我后面走,到了我屋里,我就忙着给他煮饭菜,烧茶。吃喝完了我又赶快给他开铺让他住下。他很喜欢。就讲:你待我像亲人,将来会有好报的。
第二天清早,我又是茶饭待他。临走时,他就对我讲:我这担篓子不挑走了,暂时寄放在你家里。过两天我再来挑。因为你这个人老实,又讲义气,是个好人。我信得过你……我听了也满口答应他:随你哪天来挑都要得。我一定帮你保管好,你放心去吧。说完,他拱手道别。我送他到大门口。这时,他双手握着我的肩膀讲:要是我一年后还没来挑,那我就不会再来了。你就可以打开看了。东西由你处置。说完,我眼一花他人就没了踪影。我惊奇得要死。我想我是遇到仙人了。我转身回到屋里对着油篓子想了半天。怕打开那油篓子看。想了几天几夜。实在忍不住了。我关了大门、关好房门,我一个人悄悄地打开那油篓子一看。哎呀,全是白花花的银子!我发财了!这是神仙送给我发财的。
不久,这个故事全村人都晓得了,连上下几村的人也都晓得了。虽然讲的是有眉有眼的。可本村的人们都不会全信他的鬼话。但碍于本村同族同姓(渠口村全是同王姓一族)的利害关系,家丑不得外传。何况胡家又是官府人家。要是给他把戏捅破了揭出老底来。会连坐全村全族。于是,村里人也就权把他的鬼话当了真,没人去同他较真了。
一百多年过去了,直到去年(1998年)春节。外舅王魁(王伟保的族亲)到我们家来拜年,在餐桌上谈家常白才谈出来。王魁说当年王姓家族是封建家族的观念在作怪。包着本族的人了。其实大家心里是极明白的,也是极抱不平的。
后来王家的人看到胡家的后人都为人忠厚正直,便主动提出与胡家联姻。将王姓姑娘王兰秀嫁与胡家孙子胡梅臣为妻。王兰秀是村上极有名气的王笃卿的闺女,也就是团总王笃林的侄女。王兰秀这名字是后来入教会后给取的名字。
胡王联姻后相亲相爱。20岁那年他们有了第一个女儿。当年曾祖母(庶母)还在。故这第一个女儿取名叫虱崽,意为重孙(当地人称重孙为虱婆崽。曾孙为几婆崽)。两年后又生下第二个女儿。夫妻两怕养不活,没洗了。当然家贫养不起多的孩子这是一个原因,但我想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有封建主义重男轻女的陋习在作怪。可天不遂人愿,越不愿要女孩,女孩却偏经来。两年后,他们的第三个女儿又来了。
那是1922年的3月(农历)。三月里的春天正是乍晴乍雨,春雷滚滚的季节。尤其是初九这一天,从凌晨夜里天上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到天亮时已是乌风暴雨雷电交加。排山倒海似的扑向了整个大地。破旧的小屋在风雨中漂摇。虽是春天了可倒春寒仍是寒气袭人。上午已时胡家夫妇的第三个女儿降临世上了。可是生活艰难的夫妻俩仍不敢洗这个封建社会最忌生的女儿。夫妇俩眼泪汪汪的望着婴儿哭哇哭到了下午,不愿洗也不愿丢。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微弱下去。而大雨却伴着雷鸣电闪如同发了疯似的狂击着大地。轰隆隆!刹那那!……人们都被惊得各自躲进屋里坐立不安。
这时婴儿的哭声虽然渐渐弱去却仍然是妻历哀鸣不曾停歇。这时隔壁邻居的一位老人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棍一步一摇地来到了胡家门前拍着门说:老四崽呀!四妹仔耶!(胡家夫妻的小名)。你们听到了没有啊?雷公老子都发脾气了!你们怕不怕?还不快点洗起小娃崽!
老人言语和雷公的震摄还是起了效力。谁不怕雷公老子打啊?夫妻俩不得已怀着忧虑的心情把第三个女儿接受了。这就是我。
俗话讲的:宁添一斗不添一口。在乡下靠父亲一个人帮工养活一家四口人谈何容易呀。瓜菜半年粮,有时母亲从菜园里摘回上个南瓜来就十分的高兴了。说:好了,我们杀猪了,杀一头黄剽猪。母亲切瓜时,五、六岁的姐姐就在一傍帮着按了瓜蒂还学着猪叫(这是姐姐七、八岁时说给我听的)。那年月经常是食不裹腹有上顿没下顿的。虽然穷快乐那日子也难熬呀。
有古训道,穷则思变。父母想,不能老是窝在这乡里受穷。父亲就同他的两个哥哥商量要换一个地方另谋生机。
离咱们村十多里外的湘江边有个镇叫界首,是水陆要道上的一个繁华古镇,到那里去讨生活一定会容易些的。因为父亲水性好,常在村边的江里捉鱼。这江叫莫川河就是流入湘江里的。有时父亲撑着鸟排(一种轻便的竹排)捉鱼就捉到了湘江里,再把捉的鱼拿到界首街上去卖悼。所以对界首街上还算熟悉。
为此,他又同两个不常去街上赶过什么集的哥哥又专门去界首作了番祥尽的实地考察。在街头上转悠了几天回来后兴高采烈地向我母亲叙说:界首那地方实在是个好地方哪。后边山前面江。一条大街两里地长。山边有马路,路通兴安全州资原灌阳四县。南上省府北去湖南;水边有大江。江里有渡船有货船,船南来北往。客人乘船下衡阳,百货转运到两广。还有鸟排可以在江里捉鱼。界首的乡脚又宽,兴全两县四面八方的乡里人都肩挑车推各种土产作物到这里来集中买卖。商家贾客办的南北洋货凌罗布缎也是十分的整齐。那街上才热闹哩。人山人海,就如同赶会场一般。从早上已牌时分总要买卖到下午未牌时分才得散场。到了夜晚又是灯火辉煌的做生意直到半夜。天天如此!
父亲还说:我想,我们都有一双能做事的手,到界首那个地方去一定是饿不着肚子的。
母亲听了心花怒放。并说准备三天之内起程搬迁。
我祖父听了这个消息,急忙赶到女儿家劝阻说,到一个人地两生的地方去谋生是会更加受苦的。
外公知道我母亲怕鬼,就说街上鬼又多,打长毛头、打八渡水,打死了好多人,堆在街上,你们就不怕呀!
母亲决心已定,回答说:鬼我也不怕了,怕鬼总比饿着好受些。
外公无能为力地泪流满面,让女儿一家搬迁异地谋生。我们一家六口人,俗话讲,穷三担,富三担,我们家也有三担。大伯父挑一担劳动工具和日常用品,二伯父挑着捕鱼工具,父亲挑起四岁多的女儿和一些衣物。母亲就背着半岁的女儿我。一路上浩浩荡荡,也像北方人逃荒要饭似的。然而父母和伯父们是满怀信心与热情,立志到新的环境里努力创造新生活,告别饿饭的苦日子。
行行重行行,到了界首街上,离乡而来的人并没有举目无亲的感觉。父亲先让我母亲带孩子坐下休息,然后同伯父三人极积到处寻找房屋安家,很快在上界首街头找到了一所房屋。
这房即没人住,又没房主。父亲和伯父搞了一个大扫除,就把家安好了。住了几天,街上的人成群结队地拥到我们家门口来看,大家感到格外惊奇。议论纷纷地说:这家乡里人实在胆大!打长毛头,打死好多人,死人都堆在这屋子里,没人敢住的。
父亲和伯父听了,只是苦笑而已,住了一段时间街上的人都主动到我们家来串门。礼尚往来。还跟我父母认老同(同庚),认老华(华族)。说我父母伯父老实厚道,善良、勤俭。个个都喜欢与我们家交往友好。
为了生活,父母亲和两位伯父没有片刻休息。父亲和大伯父白天编织竹器、米筛簸箕、竹床等等。晚上即可下河捕鱼。父亲是聪明出名的,不管什么东西,只要一看,就做得出来。一天,他在外面捡回一个破油篓,边拆边仔细看了。立即买竹子来学做。结果做成了。又自学熬油等工序完成了。卖出去给油客人用了以后,他们就到处宣扬说界首胡茂和(胡茂和是父亲给自己取的商号招牌)的油篓做得比桂林的好。做得既不渗油又富实。因此,父亲与大伯父不分白天黑夜地干。都是供不应求了。
做油篓在界首是独行生意,因为熬制桐油是一个技术要求极高的绝活,也不晓得父亲他们是怎么自个揣摸出来的,还是哪个高人给他盖了真传挂。一般的人是无法掌握的,熬不出筒油自然也就无法制作油篓的了。以至于到了解放后的70年代里真正可以熬制出用来粘岩鹰的光油,在全桂林地区14个县里就只有我父亲等2人。
买油篓的人络绎不绝,个个抢先交定钱。父亲和伯父是厚道人,接多了定钱赶不出货或者偷工减料做成,对不住人,因而不愿多接定钱。那时我才一岁多两岁,在堂屋跑来跑去玩。交定钱的人把定钱交给父亲,父亲不接。顾客他就把钱交到小孩子手里。小孩当然高兴的捧着钱玩(一吊钱即五十个铜元捆好了象一筒饼干一样)。
交了定钱的客户就十分高兴地告诉我父亲和伯父:好了好了老板,你的小孩接了我的定钱了。
这样,父亲和伯父就只好过通宵赶制。
一年多以后,家里省吃俭用。生意也越来越红火,多少有点余钱了。我们就往街上找好点的房子去租住。说房子虽然稍好点了,只是相对而言,其实这房子还是很简陋的。虽有点小楼,又没有楼板的。父亲和伯父就把竹棚垫在楼经柱上遮灰尘。
后来,民国十四年闹饥荒了,有奸商屯积粮食抬高粮价。饿死了许多老百姓。于是街上组织乡绅挨家挨户搜查粮食。查出的粮食充公。到我们家到处查看,没有粮仓米柜。有人抬头往楼上看,连楼板都没得,只有棚垫盖着遮灰。人家看见,认为什么也不能载。有人就说,这样的楼装不了什么。大家走了。
父母和伯父同时欢笑了。破楼也有好处。于是父母每天要煮一大锅粥临街施舍。
有一天,有一对乡下父子俩给东家抬着一头百多两百斤的大肥猪到街上来卖。抬着抬着,东倒西歪站立不稳。抬到街中父子俩就倒下了。幸好在我们家大门口。父母和伯父见了赶快跑到街上去看。正好是认识的,这人名叫月清。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父亲和伯父手忙脚乱地把他父子两抬到我们家,喂上热稀饭,才慢慢地醒过来。再给他父子吃饱了,他们活起来了。向父母和伯父千恩万谢。那时我才三岁,晓得了救人于危难是最积德的事。
由于生意好,我们几乎年年搬家,总想往街中心点的地方找房子住。就一直住到了街中心——四排街。
界首街分上界首和下界首。上界首属兴安县管,下界首属全州县管。说来也好笑,上界首人尽讲兴安话,下界首的人却讲的是全州话。话音极重。街道不过只有一里多两里路长,可街名多多。什么半边街、五排街、四排街、青龙街、黄龙街、红龙街。巷子胡同也不少,如一甲巷、五家巷、肖家巷、宝和堂巷、雄家巷、水巷子。街的两头有闸门,街中间有金吾楼,楼上住着一个篷头垢脸的更夫,巡夜打更。晚上他一手一个破锣,一手拿一根木棒。从一更天打起,打到五更天,打更发出的声音又破又沉闷。
“跛跛,斑斑……”人们听了就知道是几更天了,该睡觉了。
下界首的尽头处还有一座三官堂。街上还有湖南会馆、江西会馆。半边街有座财佛庙,辛亥革命后庙里不供财佛爷了,在庙里面设了一所正宗的师塾。塾师是一位古稀的先生。正堂贴有孔夫子像。
姐姐七岁时,大伯父送她到私馆读书。见老师作个揖。老师又带学生在孔夫子像前作个揖。
溺爱小孩的大伯父对老师说:先生呀,你老人家莫打我这个侄女啊,让她跟着耍就得了。
老师求之不得,笑答:好好好。
大伯父到学校门口遇到一位老奶奶提着蓝粽子到学堂边卖。
伯父就招呼老奶奶说:老奶奶,我有一个侄女在这里读书,她要是买你的粽子吃,你就随她吃多少。你记个数就得了。我给结账钱。
老奶奶答应了。结果姐姐每天只吃一个粽子,有时连一个都没吃,老奶奶向伯父讨钱的时候就说她每天吃了三个或两个。伯父便是如数的开钱。
姐姐在私塾里先生一不教她读书,二不教她认字。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小闲人。但又常常受到十多岁的小男生的打骂。先生也不管。使幼小的心灵蒙上了怕读书的阴影。读了几个月就逃学了。以后就再也不愿意读书,一讲起要让她读书她就哭,失去了读书的兴趣。
江西会馆内却设有一所新旧结合的小学校。此外,街上还有一所比较正规的洋学校——中华圣公会德智小学校。这是英国人的基督教会办的学校。洋学校所聘的老师都是有学历的。学校招学生又不收学费。年终考试成绩好而又品德好的学生还能得到丰厚的奖品。学校风气好,纪律严格。所以学生也比其他学校多得几倍。一般穷人家家孩子都愿去那读书。
第二章 小镇风情
常听母亲讲,界首是个好地方。买不到的东西这里买得到;卖不脱的东西这里也卖得脱。周围乡下是水肥地沃。堪称鱼米之乡。物价又便宜。街上每天都是全墟。从早上八九点钟开始百货上市,到下午四五点钟才散墟。夜里七八点钟热闹的夜市又开始了。而且越往夜深越热闹非常。
街上开大铺的做大商行的尽是江西人;湖南人开的是绸缎铺、洋杂铺、粮油铺、糕点杂货铺、大药铺、当铺等等。生意十分的红火。
那些小手工业者或是小店小摊就多是本地人做的了。比如小杂货店、酒店、酱菜店、竹木店铺、铜匠铺、铁匠铺、炮仗铺、裁缝铺、纸马铺、伙铺、鸦片馆等等。
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吃点和摊贩。界首街的小吃是有名的。如米粉、云吞、沙谷米、汤圆、松花糖、水糍粑、羊角粽、波丝糖等等,数不胜数。味道美极了。
走到街上无物不有,吃的用的玩的,还有那耍候子把戏的、唱木偶戏的、放西洋景的、卖武的、卖老鼠药的……简直让人看得眼花僚乱。天天都是熙熙攘攘拥挤不堪。那些乡里来卖大柴的根本就挤不进去。只得在街头巷尾摆卖 。
我三四岁时听八九岁的姐姐说,她小时候刚来界首不久,第一次跟大伯伯到街上去玩,哎呀,那简直是到了杨州地方了。大伯伯给她买了两个油炸粑粑,她一手拿一个,舍不得吃,只吃了一个,另一个要带回家给妹妹吃的。
白天的熙熙攘攘刚过去,傍晚时分街上的那有名的二十四双趿趿鞋(木屐)就踢踢趿趿的在硬街面上有节奏的敲得清脆的响起。他们是街上的闲汉街混,此时正是出笼的时分。在这响声的感染下闲散的市民甚至小孩也都趿着木屐在街上悠闲的荡上又荡下了。
华灯初上,开大铺的老板屋里是灯火辉煌。街头上小摊贩的小灯一盏接一盏,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似的。街上行人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瞎子拉起二胡满街走着算八字;穿长衫的先生弹着三弦在一处卖唱;有一步一敲拉长音唤着:拿——闷——松——腰——!的推拿师;远处时不时传来合伙唱山歌的;戏院子里或会馆里有唱大戏的;还有那赌埸里的么喝声,私娼屋里的调笑声也都在这古镇的夜里飘荡。
这些欢乐的场所也偶有摔打碎东西的哐啷声或男打女叫的哭喊声。这红尘弥漫人欲横流的嘈杂会一直到深夜方休。
这条街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那些奸商、二流懒汉、以及私娼都给自己混出了一个个叫得响的浑名。
奸商里面有:皱波老三、矮老巴、拿你、桐油灌灌、老笼、稍鼎锅;
二流懒汉有:包谷筒筒、海老三、挡挡、垮打哪、宝庆师公、死恰恰、四麻子、水牛屎;
私娼里有名的是:课马、铁青马、花马、恰和米、夜不休、盖台嫂嫂、子花婆娘等。
其他闲人好汉也大都有自己恰于其份的浑名。只有一个人没有,那就是弘农街纸马店那又矮又黑的小老板。有一天他同街邻们大家饭后坐在水巷子口闲谈时,他不无得意的说:你们看,他们一个个都有浑名,就是我打纸墩没浑名。
大家哄的哈哈大笑,他四顾茫茫然还不晓得人家是在笑什么。
民间里人们要在烧给冥间的鬼魂用的纸上打上钱的印记,就得用一截木墩放在下面垫着再用钱凿来死命的击打,凿出制钱的样儿来。这样,冥钱就制成了。而这垫在下面的木墩,往往都是捡了那么一截又短又无用的木疙答来做的。这在地下打得又黑又丑的木地砣就叫“打纸墩”。这也就是人们给纸马店主的美称。这店主也挺受用的。竟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大号。全不知那就是自己的浑名。
街头上的赌搏不少,在那大赌场里更是白天黑夜都有成百的人参战。赌输了的人自然就丧失了人格,甚至沦为了小偷儿。总是在天将断黑时挨在人家的门边,观着人家的动静。如果谁家的门一时疏忽大意没关严。他便挨了进去,见啥偷啥。也不管是值钱还是不值钱的。拿了就走,动作快捷。人们称之为“挨门贼”。防不胜防。
有一次,我们家放在大门角落里的被子就给这样的小偷儿偷走了。当然撬门入室的贼也有。有一次就有一个贼人撬门钻进了我们的家里。那夜是月明如昼。母亲惊醒了,就大喊:有贼!父亲睡在楼上,听得喊声就赶快下楼来摸起一把篾刀开门就追。那贼吓得向前飞跑。父亲在后面穷追不舍。月光又大。一个在前跑一个在后追赶。看得清清楚楚。追呀追呀。直追到上街头郊外的三架车江边,那贼人情急之下扑通的一声跳下江里逃去。父亲这才返回家告诉母亲说:贼人跳江逃了。如果没有那条江的话,我非要捉到他不可。
镇里有一个团防局的。凡是被捉到的贼人都会被团防局的人拿去游街。这时的贼人被捆了,后边一个兵役牵了那绳索。贼人手上却要提了一面大铜锣。一边走一边敲还得一边的喊:我是贼人,做贼的看样呵——!铛!铛!铛!每走完一排街就按了那贼人在街头上打十板屁股。打得贼人是大喊大叫。人格丧尽皮肉受苦。可盗贼仍然成堆。
街上的人有文化的不多。绝大多数是文盲或半文盲。前清手里的秀才只有两三个,且都家境十分的贫寒。五排街有一老秀才名叫文云峰。高高的个子长长的胡子。他有三个儿子,两个种田一个外出吃粮了。一天,他穿着毛蓝布长衫子从外面回家,像是喝了点酒,走起路来是东倒西歪的。后边一中年汉子手里拿了封信追着他喊:文老先生,请您老帮我看看这封信,是我崽从外头寄回来的,看他讲些什么事。
那云峰先生接过信来拆开一看,信里抬头写的是:“双亲大人……”而不是“敬禀者……”。立时就把那信封和信笺扬手就扔到了地上。嘴里还连连说道,狗屁也者!狗屁也者!拂袖而去。
只因为这封信是用白话文写成的。那中年男子见状还不晓得就里,想赶上前去问问儿子在信里说了些什么。可是一阵风吹来把个信纸儿吹得满街飘去,他又急得猛去追那飘走的信笺。那狼狈像儿引得满街的人都笑。不知是笑那酸腐的先生还是笑这追不着信笺儿的男子。
还有一个秀才,夫妻俩有一个独生儿子。长得高挑的个头,好穿一身全白衣裤。楚楚的衣冠清清透透的人,却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整天在家里游手好闲。一天,家里没有米下锅了。他母亲拿出十多个鸡蛋叫他去街上卖了好买点米回家做饭。可他就是不去。母亲说了半天他仍是无动于衷。宁可一家三口捧着肚子饿。真是穷秀才家也养出了纨绔子弟来。
还有一个秀才叫锦堂的,住在四排街。我们家曾租过他家的房子住了两年。与他们同住的。这对老夫妻6、70岁了。年轻时在外面干事。常用轿子接了他的妻子到任上去享福。后来皇上倒了,他也年老不能干事,又无儿无女。只带了两个无父母的小孙子过活。十分地穷困潦倒。没法儿,他穿了一件灰长衫整天的往外跑,想去谋点事做。可是又总是一无所获地回到家来。
一天,他对老妻叹道:他奶奶耶,你年轻的时候为什么总不向我要点钱存起来哩?那时你要了钱去存起来,现在不就好了吗。老妻也只是苦笑而已。
街上另有两个只读了一年书的中年人,却都写得一笔好字。街上铺面的招牌大都是请他俩写的。三位寒酸秀才见了也不得不佩服,称赞不已。
人们没有文化便就是迷信。如果四里八乡的庄稼遭了虫害时,人们不是想办法除虫却想到的是请神请龙。他们扎起一条草龙,让十多二十个青年农民扛了满田垌里去奔跑。天天跑得人瘦马乏疲惫不堪。这时满田里的禾也被虫子乘势吃了精光了。颗粒无收。农人们便伤心地坐在田埂上哭。
如果遇到天旱年情时,农人们便跑到街上的城隍庙里来请出那城隍菩萨。由四个壮汉抬着。当然还有那庙里的大鼓也是要抬了出来的。这大鼓也得四人来抬。另外还要抬起一个大汉去拼命的打那鼓。鼓声咚咚振人心惶惶的!人们排成大队的跟在菩萨的后面满街的去游行。
真个是:“桑条无叶土生烟,箫管迎龙水庙前。”界首人是抬了城隍向天老爷求雨。
烈日下晒得个个如同雷公。菩萨都晒出油来了。人游累了就把菩萨放在烈日底下曝晒。结果雨还是没得半滴落下来。禾苗枯得成了一把干草。仍是颗粒无收。可怜的农人们仍是坐在田埂上痛哭。
如果遇到瘟疫流行,人们就会更慌了手脚。求医求药不凑效时。更多的还是求神求鬼。尤其是求鬼开恩,不要再捉人去了。人们认为这么多的人大批的死,一定是阴间的鬼们心里有怨气于心不甘,故来阳间捉人去。于是,乡村街邻都凑了钱,请那和尚来街上放普施、打蘸。稿劳那些怨魂饿鬼吧。
蘸要做三天三夜。这是小蘸。做大蘸便是七天七夜。在街当中摆上两张大八仙桌。和尚在摆满供果的桌上念经做法事。人们围满着的观看。成天成夜的,晚上也不睡觉。连小孩子们也不得睡觉。说是睡着了魂儿就会去捡“水饭”吃的。吃了“水饭”魂就不得回来了,人便也就死了。
三天或七天法事完成了,在完成的这天晚夜,人们就会在街头巷口和附近的菜园边、垃圾处等地,每隔三五步远插上一把碗口大小的小白纸伞。再在小纸伞边撒上几块饼干糖果。大概是给野鬼游魂们吃的吧。这样,和尚们就说,现在已经消灾纳福了。说完,和尚们的口袋里也装满善金布施满载而归。第二天,撒在野外的糖果饼干就都被鸡狗和小孩们捡吃了。
界首的婚姻观是陈旧得可悲。喜欢近亲联姻。说是亲上加亲更加亲热些。由父母包办代替,表兄表妹结婚,不良的后果也常是现成的。什么生的子女呆傻,婆媳不睦,等等都是极多的。正应了一句俗话:“甥女见姨娘,抵得见阎王。”所以也就有了:“新亲加老亲越走越伤心”的说法。可是亲上加亲的陋俗却仍是世世代代地在上演。
“哭早床”,也是界首的陋俗之一。就是在女儿出嫁时的前半个月,每天五更鸡叫时,母女俩便放声大哭了。边哭边还得数长数短,直哭到大天光为止。吵得家人和邻居都没法睡眠。母女俩半个月哭下来少不得是人瘦脸黄,疲惫不堪。可舆论上才会认为她们母女是情重难舍。是符合礼教的。
到成亲那天,新娘坐的是四人抬的大红花轿。送亲客坐四大轿,宾盘大人(媒人)也是坐的四大轿。还有那礼品抬盒及新娘的嫁奁十几甚至几十个人抬着送行。迷响大炮乐师鼓手一路吹吹打打,炮响喧天。十分的热闹。到了男家门前送亲客立即下轿。首先要到大厨房向厨师打招呼,给他送红包。否则在筵席上那大厨师就会给送亲客们来损招。听说有一送亲客没有给厨师们送红包,结果在开席出菜时,他第一碗就给出了个猪大肠。意思是说送亲客是个蠢猪;第二碗出的却是竹笋萝卜丝。其意是用细刷子来抽打蠢猪;第三碗却是肉圆子。意思是用刷子打了还不解劲,还得用拳头重打。就这样接二连三的用出菜的暗示来侮辱。直气得送亲客都不肯动筷子。本来作送亲客的都是些有头脸的体面人物。哪受得了这种侮辱。立即起身打道回府。急得众亲友们又来好话说尽。仍不济于事。要走!送亲客立即上轿辞行。男家无奈,只得放行。远远的有新朗官拜伏在地,等得大轿临近时,新朗毕恭毕敬连磕三个头。这叫拜草。按礼数送亲客此时应从轿里丢下红包来。可气歪了脸的送亲客哪里还有什么红包丢下来。连礼也不回了。起轿就走。搞得个原本喜庆的场面却是尴尬万分。也就成了街上闲人们茶余饭后聊大白的资料。刚结上的亲家便成了仇人了。
界首人见多识广脑瓜子活络,可也极爱虚荣的。人们叫作“好面子”。有的人原本是家境贫寒,一年也难得吃上几顿肉。可贫穷的人处处遭人白眼。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他们就总在家里备了点肥肉炼的油,用布包了。每天饭后出门时就用这油在嘴唇上涂抹涂抹。让嘴唇油亮亮的像刚吃了顿肥肉大餐一般。
照他们自己的说法是:三天没吃饭,装成个卖米汉。这一招果然灵。饭后闲走在街上,熟人见了就高兴地问:嗬!今天开洋晕了?吃了些什么好菜?这么满嘴流油的。与他便是有说有笑的很是亲热。因为小市民天生就是嫌贫爱富,跟红顶白,尽管富人富得与他毫不相干。这位穷汉虽然苦了肚子,却乐了精神。回到家里与家人数说得有声有色。好似自个真的是吃足了大肉似的。家人也就跟着乐而忘忧了。
有位街邻已是几个月没沾肉腥了,那一日大概是娘子的生日吧,买了斤把猪肉回家。自己倒先乐得忘了神。提着那肉满街走,走路的步子当然也是与平日里是不同的了。现在迈的是外八字步。见到了熟人就先热情高调的喊了人家。然后把那提肉的手高高的抬了起来才与别人聊天。
被招呼中的街坊表现得似乎比他还高兴。也就极情切地张杨道:哎哟!今天恁就这门舍得干了?这可是上好的里脊肉呀!
这街邻的脸上立即写满了笑容和得意。似乎自己这一下就是真正的富翁了。这一种满足其实比真正吃了手上那提着的肉还美。家里小孩老人四五张嘴,能落进他嘴里去的肉还会有多少?他恨不得在街头上多转几圈。
等得他意优未足地提着那肉回到家里时。还没到火灶边婆娘已在不耐烦的训斥了:你哪里是去买猪肉呀,你是去杀猪去了吧?死到外头就不回来了!
这街邻仍就沉浸在自己的满足中。也不计较婆娘的烦言。快活地说:今天逢见了我的熟人。他那看我的眼光就与往日大不相同了哪。我提着猪肉,他就比我自家还兴头些。讲了蛮多奉承我的话。我当然要陪他多聊几句罗。好了,好了,快煮菜,快煮菜。
街邻这一天的节庆欢乐不是在家里,而是在街头上。
还有一些已是超出了温饱线的小商贩。他们虽然不算富裕。可在日常生活中处处总想显示自己富有,是高人一等的。手上要戴一只很大的金械指,再常沾起那兰花手。引导着人们的视线落到他那贵气的手上去;嘴里镶金牙齿,所以就常常的咧嘴大笑,尽管并没有什么好笑的事。要是偶尔吃点珍贵点的东西,就得非要让全镇的人都晓得才行。
我们家对面住户就是这么一个人。一天,他买了一个稍微大点的团鱼。便搬了砧板到街心上来剖。让过路人都看见好晓得他发财了,能买这么大的团鱼吃。
团鱼在那年月虽不算贵,可这上了三四斤的大团鱼可不是一般的人能买得起的呀。我那时不过五、六岁,同了几个一般大的孩子就围了他在中间,看他沾了那兰花手把那团鱼按了在地上剖。他见有了人在围观,更是来了兴致。虽是小孩子们,可人多就能惹人注意。他就是图企个人多来欣赏的场面。
我为什么那么好奇呢?因为我好想看团鱼蛋。父亲会捕鱼,也总是能捕到团鱼的。捕来的团鱼杀了,剖出的蛋来总是先给我们玩个够,然后在煮饭时再一同蒸了给我们吃的。所以看到别人家剖团鱼也特别的高兴。围着看得津津有味。希望能看到剖出那可爱的圆圆白白的小蛋蛋来。
结果那街邻沾着兰花手摆弄了半天也没剖出个蛋蛋来。大概是只公团鱼。我们扫兴极了,他却是出尽了风头,得意洋洋地把剖好的团鱼和砧板往屋里搬。
人们都说界首人跟红抵白。人情势利。有钱就有人奉承,没有钱的人处处遭白眼。故此,人们不得不学会一套处世的本领,戴上了一幅自欺欺人假面具。即三天没吃饭,装成个卖米汉。唉!这样的日子活得是多么的累哟。
第三章 节日赛事的欢乐
下界首的江西人湖南人都会做生意,赚钱多。每年到夏历的十二月十六日那一天,他们就会行拜谢天的祭礼。在门前大摆供桌祭品。那三牲龙头壳是又肥又壮。明烛高香烟腾雾绕。鞭炮是大箩大箩的放,抬起来才放!热闹喧天喜气洋洋。
十二月二十三便在家里设家祭,供灶王菩萨了。煮了好吃的,还有麦芽糖。糊了灶王爷的嘴,让他回天庭去只言好事不讲坏话。让天皇保佑他家明年又发财。
到了大年三十夜晚。这些老板们就派了管账先生到处去收账了。这是老规矩,债务不过年。三十这一晚是最后期限,一切旧债都要在这天结清。而上界首则是穷人多。这过年便是过鬼门关了。纷纷逃了出门去躲债。直躲到深更半夜才回来过个清苦年。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是新年了。满街都会听到的是:恭喜发财!恭喜发财!拿元宝!拿元宝!的吉祥话语。欢笑之声盈耳。不再会有讨债索债的人。人人都喜欢在这一天狂街。当然,界首街上也只有一个人不愿这天狂街。他是一个桶匠师傅。名字就叫元宝。听到满街的人都叫拿元宝。他便心魂慌慌。方言里“拿”也有抓的意思。人们都来抓他了,那多不吉利呀。所以他最不愿意这天上街拜年访友。那些商人老板们可是极热衷于走门串户去拜年,为的是广结人缘好为新年的生意兴隆打下基脚。街上的人也有吃正月耍正月的风俗。春节过后就是耍龙灯、狮子灯、牌灯;还有马仔调。这些都要玩到出元宵方才罢休。特别是那龙灯、狮子,最是给街上带来热腾腾的欢乐。能有龙狮在自家商铺门前耍起来那于这商人来说是脸上极有面子的荣光事。所以他们早就用大箩大盘的鞭炮在等候了。还有在那骑楼上高高挑起的大红包。这大红包也是考验那龙狮们的功夫的。功夫不到家的狮子跳不上两张八仙桌扑不到红包事小,只怕是一跤跌翻在地那才惹得众人们的哈哈大笑哩。龙狮们在街上耍得够了还要到乡下去耍。一个一个村的舞了去,每到一个村,村民们就摆上酒席迎龙灯接狮子。还把鞭炮放得山响。在祠堂的门楼上高高地挂着红包。那耍狮子的好汉会跃上两三张八仙桌上去吞了那红包下来。精湛的功夫立时会赢得众多的喝彩和轰轰然的炮响。那丰盛的酒席是热腾腾的。舞龙的小伙子们急着还要赶下一个村,夹了那油豆腐园子就是一口甩进嘴里去。是何等的豪爽!只是那滚烫的肉园豆腐让他们的嘴巴子起了大泡,吞不是吐也不是。耍完一个村离开时村里人还会给小伙子们每人打发一包米花糖。还有红包。那从高外扑来的大红包还不在此内。耍龙舞狮的小伙子们就更兴奋了。尽选那些富裕的村庄一路耍了去。
牌灯只是街上人玩的。一般不下乡去。那牌灯是用玻璃制成的,一尺多长七、八寸宽。里面点上腊烛,竖一根三尺长的木棍作把子。双手掮起来即轻巧又漂亮。一队排起来24张。如一条火龙。并时时作着高低和次序的变化,这叫洗牌。具!具!具具具!那清脆悦耳的哨音有节奏的指挥着牌灯进退反转变化。那灯光辉煌火牌流动就如那天上的流星一般,叫人眼花僚乱。
妇女们还爱看马仔调。这马仔调也是当地独特的娱乐。是由一个乡下老汉用浓厚的粉脂涂了面孔,居然妆成了一个靓丽的半老美人。胸前拴了个纸马头,身后缚了个纸马臀还有马尾巴。再由一个青年男子推了小车。演成送媳妇回娘家路上的故事。在街上来回奔跑对唱调笑。引得观众们也都爆发阵阵欢乐忘忧的笑声。整个镇子街上就是一个歌舞升平的繁荣祥和的景像了。大家就是这么喜气洋洋的直玩到出元宵为止。当然,元宵观灯那才是耍灯的高潮也是欢乐节日的句号。正如当地人说的:正月里擂擂胖,二月里就退了像。正月最后的一天过完后,乡下的人便吃一顿“狠心肉”。表示休闲玩耍的日子已过完了。从此后就要狠心干活了。街上人却是“吃正月,耍二月”,还有一个月耍。所以乡里人视街上人是过的神仙般日子。他们是可望耍不可及的。
当然,热爱生活的界首人不管是乡里人还是街上人都总是向往娱乐的,要交流的。春节的欢娱过后不能再苦等一年。他们还会兴出许多的节和会来玩的。什么三月三有赶鸟节,四月八有佛诞节,还有什么闪击殿庙会,雷神殿赶场……但是最能叫乡里人与街上人同乐的还数五月的端午节。
乡里的男女老少早早的就攒钱了,说是赶会场端午节划龙船用的。端午划龙船这可是个万民同乐的节日。从五月初一就开始试划到五月初五小比。此后天天下午比,一直比到十三大比。大比这一天可是个最隆重的节日。那浓烈的氛围充满着大街小巷江边水畔。摊贩是星罗棋布于街巷和江边。很多小摊还撑起了高高的布棚遮阴。各种小吃更是形形色色,应有尽有香味浓浓。
早上九点乡下的人们就陆陆续续地涌上了街头。买吃的逛街的,拥挤不堪。江面上是零零星星的鼓锣声,那是龙船在热身演练。午饭后,龙船大赛就正式开始了。界首街上就有五条赛龙船。附近乡里有十多条,还有湘江下游全州县乡里来参赛的船。热闹时江里列有二十多条龙船。每条龙都有自己的颜色,有自己的旗帜,有自己的图腾,有自己的大本营。每条龙头都雕刻得神气昂扬,打扮得光彩夺目,那龙头上的飘动的小旗和颤摇摇的大绒球五颜六色,更是叫小孩们眼馋不已。五排街的龙头是白色花的;四排街的龙头是青色花的;红龙街的龙头自然就是红色花的了;黄龙街的龙头是黄色花的;全州下宅村的龙头却是黑色花的。船上的划船手都是赤膊短裤的精壮青年。个个壮得如同小牛犊子,生龙活虎的。喊起么喝来是惊天动地。船上的打鼓手更是搏了性命般的在打鼓。那一跳一跳有节奏的挥动给人以生命和力量的激动。
潘——咚!潘——咚!潘——咚!
鼓声在催动着水手的斗志。水手的喊声在扩张着自己的声势。两岸观众的喝彩振撼着山河,也激动了自己的情绪。人们禁不住也都随竞赛高潮的出现而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跟着呐喊助威。在这种忘我的境界里吊脚楼上挤着看龙船的乡下亲戚朋友竟连吊楼也踩塌了;在河边看龙船的乡亲们有的被挤到了江里去吃了几口江水。其拥挤场面之壮观,落水者之狼狈,两岸人们之兴奋,真不是笔墨所能描叙的。那得胜的还是没得胜的龙船,在新一轮开赛前船儿总要滑过岸边的人稠处。船上有大筐,筐里有粽子和包子。船上的领头就会往岸边人群里撒粽子或包子。惹得岸边观众的一阵阵欢呼和抢夺。许多的粽子是落在岸边的浅水里,那冲进水里去抢夺的孩子们激起的水花更是那欢乐的礼花。抢得了粽子或包子的孩子就如同是夺得了敌国一座城堡的将军。其洋洋得意之状会在大人们或家长赞许的目光中更昂扬光大。这小小的战利品可以他让向小伙伴们足足夸耀大半年。
赛事结束总要到申牌时分。这时狂欢的人们开始晓得饿了。可河边所有的小吃这时都已卖光了。人们就拥进街里来卖吃的。谁知街上的饮食也已卖得空空如也。好多人只好饿着肚子回家。一路上只把那今天赛事里看到的趣闻笑料当作饭食来填自己咕咕的饥肠。然而乐此不疲,明年还来!仅管年年都会出事故,年年都会有人给水淹死,但都阻挡不了十里八乡百姓们年年轰轰烈烈的赶会场看龙船。
欢乐的五月端午过去了。其实这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期。在乡里是一年中最苦的日子。但人们那向往欢乐向往美好的天性是不可磨灭的。因为在苦日子里已看到了好日子将要来临了。新禾已抽穗了。六月六日。这便是乡下里农人开谦割禾尝新的时节。也是尝新节。这一天,乡里人兴,街上人也兴。因为人们都同有感恩的心。这一天煮的第一锅新收获的白米饭的第一碗是舀给家里的大黄狗吃的。这因为传说中是狗搏着命在洪水中为人类带来了粮食的种子。人们不会忘了它对人的恩。
七月里有孟浪节、中元节。这是不忘祖的节。孟浪节里放水灯也是界首的一道风景。星星点点的灯火放在江水里随波逐流,如繁星点点似人间银河。但这些都不算是隆重的节了,界首民间隆重的节日除了春节、端午,就要数中秋节了。
八月十五月圆的这天夜晚,又是一道好风景。头两天起家家户户就开始忙于采购柚子、香烛、月饼、茶点等等。这时己是秋收的季节,民间也富足起来了。那备办节日果品猪头脑壳时的心情也就更饴然得多了。到了十五的这一天晚上。家家都用一根丈把长的竹杆插上柚子。这时的柚子上已是插满了香,并己点燃了。红红的一个火球。立在大门的屋檐边。下面摆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个团圆大月饼和四盘糖果点心。有钱点的人家还都摆有一只肥肥胖胖的龙头壳(猪头)。再放上神灯,供上清茶。桌前的香炉里是插香用的。这时就有家里的老太太虔诚地在香案前点燃香向那月亮深深的作揖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祈求月亮神保佑家泰人安。等她深深的一揖到地还没抬起头来之际。街上那早就在傍瞄着的小顽童,便轻捷地跑上前去将桌上的月饼糖果一掠而空。等老太太抬起头来发现桌上的供品没了。也只是啼笑皆非,就当是月亮神吃了去罢。她们是不会去啧骂孩子们的。因为这一天也是孩子们应该欢乐的一天。大一点的孩子还会领了一群小孩子逐门挨户的去讨要香烛。家家户户都会很乐意把香烛和糖果散给孩子们的。孩子们化来了大把的香烛,也会去别人家里偷摘来一个柚子甚至是一个大南瓜。然后用一根木也把它立在街头村外或田野里。点燃那香,便是一个个红艳艳的火球。在明晃晃的月夜下似盏盏童心的灯笼。这孩子们的杰作给人间添下了多少的色彩和欢乐呀。因为大家都晓得:有孩子才有世界。才有世界的未来。这些孩子欢乐的恶作剧是大人们默许甚至是宠出来的。
大概是秋收归仓了,人们也吃得饱了。闲散的人便找出了作乐的法子。这样,十月十五日的鸟会又蹬场了。但这是闲人富人的节日。这一天,那些富裕人家的悠闲人,多是中老年人,各提了那用布帘围了的精致鸟笼,三五成群的向街外黄家背里宽敞的坪地里集拢去。到场后,大家席地而坐。个个脸上写满了自信和笑容。交流着各自养鸟的心得。并以鸟的名贵来玄耀自家的富裕。高谈阔论自己的鸟喂得好,吃得好,叫得好。自己的鸟是如何的歌声悦耳,如何的体格强壮英勇善战……人和鸟越来越多,高谈阔论之声也越来越热闹,声调也越来越高。鸟儿们见各自的主人兴高采烈的,它们也都十分的高兴起来。时不时发出尖锐悦耳的啼声。叫声连成一片成了一曲美丽动听的自然合奏曲。欢快极了。
比赛开始,场面很是隆重的。有专门的司仪官高声唱喝比赛的程序。赛场里还设有滴水壶,以滴水计时。听到司仪喊过:…………!鸟主人便各自去寻着自己的比赛对像。找准后便两笼对准鸟门。各各开启门栅。这时两只相遇的鸟儿就四目相视,一步步的走近。主人在后面么喝着。两鸟一步步近了,近到相接触时迅猛地相互啄了起来。越啄越凶,互不相让。直啄得羽毛乱飞披翎散花,血红挂彩也不肯退出战场。硬是要其中一只鸟儿被啄昏倒或是招架不住被对方逐出战区为止。那打败了的则躲进了自家的笼里。那战胜了的会穷追不舍,趾高气扬。胜败双方的各种神态惹得鸟主人们笑得捧腹。斗到下午散场,这时打了胜仗得了奖的鸟主人因鸟得贵,直乐得昏昏然。傲气十足地把鸟笼举得高高过头。大有关云长温酒斩颜良的气概。迈着方步杨长而去;那些打了败仗的鸟主人憋得满脸通红,羞愧难当。又无处发作。只得有气无力地提着鸟笼儿寻路回家。
除了斗鸟外,每年还有一回斗鸡。其场面与声势和热切度与斗鸟等同。都是闲人们吃饱了的找乐子。
第四章 街上娘们
小镇上的人和乡下的人都把住在镇子里的人称为"街上人"。"街上人",对居住在镇子里的人来说是一种荣耀,一种自得;于乡下人来说就是一种景仰,一种可望难可及的向往。街上人与乡下人是不同的。尤其街上的娘们那就与乡里的女人更是不同了。
民国二十五年,有个叫花京凤的女人,从乡下来的,人长得可丰润漂亮了。有人说她曾是某乡长的二房,如今单过了。
花京凤来她租了我家对面的一间小铺子,开起了一个小杂货店。卖点油盐酱醋糖果鸡蛋的。闲暇时就同街坊姑嫂们以及一些自由女士们打打圈会,玩玩牌。这些街坊女人们穿的多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玉首饰。相形之下京凤就见朴实得多了。
牌桌上那叫花马的女人,还有那叫白马的女人,还有叫柯马的女人。她们都是牌技精湛出手大方。这些女人为什么都叫马。原来那只是街上的闲汉们给她们取的绰号。从中也就晓得了她们的身份,都是给男人当马骑的妓女。还有那个叫卷毛马的女人,是个有着青油油浓密头发的女人,男人们还说她不但身子白嫩那里的毛发更是又多又卷卷的,所以就叫了她卷毛马。卷毛马她性格倒也是豪爽,看得开,干了这一行倒也不在乎,很是敬业的。因为胴体白如雪脂,又细滑又鲜嫩,软噜噜的。睡在簟子上那肉都会从簟子缝里漏出来。硬是那杨贵妃一般,或许还强些,爱她的男人还送了她一个别号叫“病贵妃”,可不是生病的贵妃。《水浒》上不是也有“病大虫”杨雄么?那就是赛过老虎了,这“病贵妃”也就是赛过杨贵妃的意思了。爱慕她肉色和卷毛的男人多,往往每夜她都有客。
“杠!哈哈,杠上生花,我和拉!”那叫白马的白琼花大笑起来。
白琼花姓白,人也生得白,她也是镇里男人喜欢去寻问的女人。
哗啦啦,哗啦啦,又是一圈。
“自摸!海!我和罗,门清,老少配。加一番。”
这次得意的是花马,花如春。她人生得并没有花容月貌,可偏姓了个花。身段子倒是惹火,高耸的双乳滚圆的大腿细细的柳腰。人也有那辣辣的野性。那些喜欢丰满野性的男人都愿意去找她消火。
“你呀,就是喜欢老少配。那些老东西也是喜欢寻你,所以打牌也是老少配。”
柯马柯薇薇不无揶喻地嘲笑她的伙伴。
在这些风尘女子面前,京凤显得有些土俗落伍了。她新开的小小店子连个名号都没有的,生意自然清淡之极。连母女俩糊个口都有见窘迫。
牌友中就有人劝她道:“我说凤嫂儿呀,这人活在世上不就是为了个吃穿吗?你何必苦了自家,有上好的本钱不晓得拿去换银子花。”
又有的说:“是呀,你比我们都漂亮,看这肉色又好,哪个男人见了不滴口水的呀。你如果做这一行,那价就比我们高多了呵。”
“嘻嘻,凤姐,你千万别来,你一入这行我们的生意就要少了。男人可都要给你勾了去,那我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去?”
“你呀,来吧。不出半年,包你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女人就是要有特色,象我,毛儿多又卷,也是特色。你不晓得,我那里可是迷倒了好多的男人呢。有个富佬为了想买我那儿的一束毛,他愿出十大洋,是袁大头,小脑壳光洋都不要。”
卷毛马并不姓全,姓乌,叫乌水蓉。接着她眉色飞舞的讲起了自己风尘中的色财运:
“去年春上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吊楼上闲坐,看那江上的商船。我在想昨日里算命的屈半仙讲我今年是本命年,腰上要束条红腰带,身穿红短裤就会有财运的。不晓得这屈半仙讲的准不准。这商船上若多的富商有谁又能看上我哩,如果旁上了一个阔绰富商,屈半仙的话恐怕真能兑现也难讲。早上还真特地找了根红丝带在腰上捆了哩。
我正在呆呆的想,真有那事,果然来客了。进来的是一个北佬,四十四五了吧。一身绸缎,一看就是个商人。他讲是做桐油生意的。他后边还跟了个佣跟子,手上提了个包袱。他一进门就拱手问:你可是全小姐?
我说:不是,我不是全小姐,你找错人了。
他又问:你可是卷毛马?卷小姐?
我都笑了,什么全小姐。我不姓全。我姓乌。那卷毛马倒是本小姐的雅号。
那人连连拽脑壳说:对对对,我就寻访卷毛马小姐。是朋友盐商栾大老板介绍的。他讲你那里好有特色,我是慕名而来寻芳啊,望小姐接纳。
我们这一行只要有银子就没得不接纳的。我们进了房,他的佣跟子也进了房。我还没问他做什么。那佣跟子却解开包袱在我的床上放了一个枕头。床上铺了一面锦丝缎面。
我恼了,就讲你敢嫌本小姐床上不干净?那商人连着朝我赔不是。他说哪里敢。只是我有这个习惯,自家的枕头睡得稳些;铺了垫缎是为了同你好好玩儿玩儿。
他那枕头垫起来软软的嗦嗦的响,怪舒服的。不晓得是什么物件充的,反正比我们的荞麦壳壳枕头有味多了。这北佬会享受。我们脱光了衣服,原来他上了床先是要耍我的卷毛发儿。一看我的那卷毛发儿他就禁不住大声喝采。好卷毛!好卷毛!难得!难得!捋了又捋,抹了抹。爱不释手。玩得够了他掏出剪刀出来就要剪,我哪就给他剃了去?他就讲,莫忙,我会给你钱的。
怪了!这里卷毛发儿还能卖钱?我觉得有味,就问他给多少钱?
那老色鬼讲:我嫖女人就是想玩玩她们的毛发。女人我自己屋里就有七八个。也玩的够了的。可是我天生一个小嗜好,也是爱好吧。那就是爱你们女人的这毛发发儿。我屋里的娘儿们每三个月我就剪她们一次。加上我经商走南闯北每到一个地方爱的也就是逛那里的青楼花院,玩的是各地的女人,当然更是为了剪她们的毛发。我把这各色南北女人的毛发收集起来了就充了这个枕头儿。你看二十多年了我就收集了这一枕头儿。夜里垫了睡觉又软和又稳心,还能养性。这是我的健身秘方。我剪一个女人的毛发除了嫖宿钱在外,会另给她五吊大钱的。
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种怪嗜好的男人。这个死砍脑壳的淫贼害得我睡在了别人女人的毛发上。悖时悖时,呸!
不过我存了个心。他们做生意的人不是总爱讨价还价的么。我也要做盘生意人了。
我说:‘五吊钱?回去剃你的婆娘的毛发去吧。’
‘那就一块大洋。’
‘不——行。’
‘两块大洋!’
‘你看我这是什么毛发?’
‘五块!!’
‘又长又卷,你见过有第二个没有?’
他扯直一根拃了一下,噢,摇了脑壳讲:‘这倒是还没见过。’
‘晓得就得了,不是我爹娘生不出我,不是我本小姐生不出这毛发!本小姐这毛发可是积了二十四年了,不是没人识宝,去年就有个老相好的想要,他出了……’
我还没讲出口,那油商老板就狠了劲喊:‘我给八块!’
‘他可是出了十块哟。’
‘十块就十块!!你这美人坯子呵,你这宝毛,我算服了你,我也是爱这话儿心切的话,活见得让你宰一刀也算了。’
‘要袁大头的,不要小脑壳的。’
‘得嘞。可有个条件!明年你这毛发也得给我剪,中途不准卖给别人。还是这个价,我一年来剃一次。短了我可就不要了。’
那男人剪下一束毛发后拿了在手里是兴头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他讲这个不再充到枕头里去,要留着做念心儿。讲得我心里倒有好些动动的了。讲起他来是好色作孽,对这种看得起我们女人身上物的情,实在也还是动了我的心的。
姐妹们呀,你们算算看:一块大洋买三担谷,十块大洋可是三十担谷。一亩上好的肥田一年才打个五担谷。我这一束毛发就值了六亩好田一年的收成。我这可是六亩良田肥地哪!嘻嘻!”
卷毛马得意的笑了,说屈半仙真是个半仙,算得准。红丝带一捆当天就来财了,如果再穿了红短裤的话,我绝对会成了富婆了的。哎呀呀,可惜了。
末了,她还说:“凤姐你的美,美得有韵。就是特色,肯定会迷倒那些色鬼们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游说着京凤。见京凤面有难色,似难以下决心落水。便有姐妹怂恿道:“哎哟,还想甚么呀。如今这世道是笑贫不笑娼。我们走出去哪里不比人家光鲜?那么穷困的过生活倒还不如我们这么快活的过日子。”
“你们这日子当真是过得蛮快活么?”京凤忍不住认真地问她们一句。
“快活,快活,是快活呀。有吃的有耍的,哪还不快活。”
“是呀,别说男人耍我们姐妹,我还是在耍他们呢。耍了他,他还得给我钱。你只要这么想就好了。”
白马、花马、科马还有卷毛马一齐上马的来劝京凤入道。京凤最后笑笑说:“萝卜白菜各人所爱。我只想过点清淡的苦日子。可能我也只有这个命。可是日后老来的岁月你们想了没有?”
风尘姐妹们都为她啧啧婉惜不已。说是蚀了一块“潇湘名妓”的好料子。又都说这年月里,做女人的还想什么老来日哟。且顾当前吧。当然,卷毛马这下又得了第三个外号,叫做“六亩肥田”。
从此,京凤不怎么再多同她们往来。因为她们是明目张旗的青楼女人。她不想落入她们这一行。
京凤有时打牌也只是同铁匠的女儿李一顺、戏院子里的名角江边花,信差字泼老婆,钟大户的小妾怀玉,还有腊烛商武得富的大老婆秋瓜婆以及屠夫的妻子间红等女人们玩上几圈。这屠夫的妻子间红呀,牌瘾极重的。别人没来邀请她时,她就邀别人到自己家里来。她会叫丫头用一个大碟子装上几吊钱端了上桌,供来客作赌资用。街坊姐妹们自然是喜不自胜。背里都说是箕东家的石灰闹东家的鱼仔。间红却只要图个快活,才不在乎钱是哪个出的哩。
这些女人倒也大都是良家女人。怀玉原是钟大户家的丫头,跟了四五年,人长得漂亮又低眉顺眼的。这钟大户是对河乡里人,他在乡下里积的祖产良田几百亩,旱土山埸几千亩。有钱了他倒晓得跑到街上来买了一座大房子住下当街上人,享享街上人的福。带了一个佣人和一个小丫头。小丫头就是怀玉,来时才十四岁,很本份又乖巧。深得这钟老头喜爱。在主人婆娘十几年还没生出个一男半女来的情况下便很自然而然地被主人扶了正作了妾。怀玉在做了妾之后倒也还能克勤克佥,谨小慎微。也不同大娘子争宠。她住在偏房里仍是那么简朴。她的被褥是有两套的。一套是粗棉家织布,另一套是绸缎面子细布里子,上好的新棉垫褥。平时她自己就盖粗布被褥。如果那晚老头子来过夜了,她就会铺上崭新的薰了香的绸缎被褥。尽心地侍候老爷。她虽然不争宠,可老爷子就是爱往她屋里拱。那大婆子生性疾妒竟把自己活活给气死了。这事本来街坊也并不十分地知道的。是她那老丈夫在哭丧时哭诉出来的。他在棺材前一泡鼻涕一把眼泪地诉道:
“他大阿妈也,你也实在是哦。怀玉跟了你几多年,侍候你汤汤水水哪点不周全?我把她收了房唛也是为了你好啊。你就不所喜了。她不收房别个也要来的啊,别个来了不让你,同你争和你吵,你又有什么好……怀玉本份听话你也不容她。自家要怄闷气。那天吃饭我给她夹点菜你就罢筷子……;那天我出去吃酒得了两个饼回来,我先递了一个给怀玉,你又恼了气。一夜都没睡,同我吵同我闹。你这是何苦咧,伤肝又伤肺啊……我的大阿妈耶我的妻啊——她生了个小娃崽长得圆方又伦干,听话又好带。你也不所喜。今天骂桌凳明天骂鸡狗。搞得一家不安生,你还不是自家气自家。怀玉不同你吵不和你闹。处处就着你,家丑不让外人知,你就自家沤闷气。还不准我去同她睡。你晓不晓得有个短周瑜,他是气死的啊,你作甚也走他这路罗……”
听得街坊们都好笑。都道这大娘子忒小器。
字泼老婆虽然也是为妓的,但她不外出滥卖。只在家里接客,而且她的客是有选择的也较为固定的几个常客。这是界首古镇的另一道风景。她们不同于青楼女子明码标价卖身。她们风韵漂亮,也不愁吃穿,她们只是开辟第二职业而已。这样的女人也不在少数。她们是商业发达交道通衢之地的附属产物。南来北往的商客,上下江南的水手都是她们服务的对象,但她们的对象和嫖友多是常客熟人,相对固定的。有的还泡成了情人或外室。这些常走动的男人们只要一到了镇里来便直经去找了自己的相好下塌。他们带来的多是礼物而非嫖资。这见面的情礼有轻有重。女人也不计较。全看心上的男人近来发达状况何如。发达了男人会把大把的金银玉器玳瑁宝石往心爱的女人身上缠。这是男人发达成功时最先要寻示的地方。如果运气不济落魄时,女人也不会嫌弃他。仍就用自己温香软玉的身子暖和着那落魄男人蹇冷的心。软语慰贴着他说总会有发达的那一天的。供这男人玩了吃了,甚至还会送他些盘缠。这男人于是就发了狠心,不搞出点头脸,不挣上点银子誓不来见。于是这男人一去豁了命的干。或有成功得意满载而归便来报答贴心知己的;也有出去急功近利想早日回报红颜期望而又偏偏百事不成的,便少不了铤而走险,以致杀人越货而身丧外乡的。反正有了女人,尤其是有了多媚多情用情的女人后,世上便多生出了许许多多的故事来。这界首镇便是一个制造故事的最佳策源地。
字泼老婆的美也是数一数二的,是那么一种温情的小娘子的柔美。没有那些专职风尘女杀手那么的滥和辣。所以很得那些有身份的年纪大的富户的怜爱。于是她就把那富户口袋里的银子掏了过来,却花在了那身强力壮血气方刚却还穷蹇的青年水手身上。因为她生性护弱向善。老财们身子空弱,她用肉身护养着他,让他树立信心再展雄风;小伙子身子强壮却钱包瘦弱。她便用私房的钱扶助他。帮他一把年轻人或许会有发达的一天的。
江边花是戏院子里的青衣,为人快活豪爽,挣了钱就花,而且舍得花在男人身上。只要她喜欢的男人,她都会毫不吝惜地把全情倾在他身上。把钱花在他身上。火烘烘热辣辣,疾风暴雨般的罩下去。哪个男人如果没点豪气也还真是消受不了哩。她还很有心得地告诉姐妹们:什么叫爱情?现在时髦爱情。告诉你,爱情就是你把大把的钱全花在那男人身上也不心痛,这就叫爱情!
这些女人们为了钱但也并不是唯财是图。其中为情的或许还更多一些。她们的心地并不坏,也没专门要寻思与孔孟之道作坚决的斗争。她们只是想要自己的心身快活。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白日里她们都干着自己的活儿,或聚在一块儿消闲的聊着天儿。所以打麻将也是她们常时的消遣。
第五章 私塾和洋学
漫长贫困的日子在不紧不慢的过着。好不容易父母把我养到了七岁,姐姐也十一岁了。一天,一群小女孩,也都是小学生。她们到我家里来玩。大点的孩子不过十来岁,小的与我差不多。大孩子叫我母亲做四娘娘。她说:四娘娘,你给她两姊妹去读书嘛。我们有伴。母亲正在火坛边忙着煮猪稍。剁青饲,拌糠,忙个不清。听了小女孩的话只是笑笑,看了她一眼没作声。然后又走到堂屋再走到火坛的忙个团团转的。我就同了那小女孩也跟在母亲的后面团团的转。要求去读书。因为我一听说读书这事就从心觉得好想读书了。于是就跟在母亲后面喊:我要读书,我要读书!我要去读书……
小学生们也都帮我讲个不停:四娘娘,让她俩人去读书嘛,让她们去嘛……
跟来跟去好一会了,母亲才轻轻地说:要去也能让姐姐去。妹妹还小。等到有钱了再去。
我听说心里就急了。顿着脚大叫:我要去读书的!我要去的!
一个大点的小学生赶快说:不要钱的,四娘娘,不要钱的!让她两姊妹去吧。
母亲听说不要钱的,立刻回过头来,很惊奇地问:不要钱的?!这是当真呀?
那小学生大声地说:真的!当真的!
母亲脸上马上放晴。说,那就让她两姊妹一起去呀。
我和小伙伴们听了如同领了圣旨。欢天喜地的蹦蹦跳跳起来。小学生们兴奋地簇拥着我立时就朝学校跑去。然而姐姐却是极不愿去读书的。母亲见我去上学了便也压了她一块去。姐姐便跟在我们的后边慢慢走慢慢行。姐姐是个美人丕子。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高鼻梁,乌黑的一头秀发梳着条大长辩子。齿白唇红光彩照人。但她很少出大门,更不愿读什么书。母亲逼了她去上学是没了办法了。以后,我们姊妹俩每天一同去上学。路上要走一段长长的街道。姐姐走起路来很不自然,走一步要往身后望三下。生怕身后的衣服鞋补袜破了露出肉来似的。因而走得太慢。我可等她不及,我就像个小男孩,想到学校里的乐处,走起路来是大步流星的。急着往学校里赶,生怕迟到了挨罚。总是一股急冲冲的劲头走在前面前面。我回头望一下姐姐。她总似乎还在原地踏步一般。急得我老是喊:快点!快点!姐姐这时才似乎猛醒过来,快步小跑地赶上一阵。可一会儿她又落下了。急得我发脾气。返身拉了她就往学校里赶。
我们读的这所学校在界首镇里可是第一流的学校。学风好,校规严格。它是西洋人办的学校所以比较正规。校名是:中华圣公会德智小学校。一看便知道这是一所教会学校,英国人办的。是教会学校所以不收学费。不但不收学费,每期期末考试成绩好的学生还能得到丰厚的奖品。如银牌奖章、奖状、高级毛巾、新式文具等等。每学期期末考试都要出榜排名。我总排的头名,每期都得银奖章。
学生们上学一律得穿校服。这在古老的小镇里是很各色的。连大人们见了都新奇和羡幕。不能不对这些小学生都高看一眼。我们学校里非常注重社会活动。每逢盛大的节日我们都要集队游行。学生们手拿小旗,一路上高呼口号,唱着歌。还表演节目,演讲。我九岁时就开始上台演讲。讲稿是老师写的,我把它背得滚瓜烂熟。在几百人的大会上演讲,台下好几百人,有各界人士,有老百姓,有掮枪的武装部队。连会场两边的看台都坐满了人。我不慌不忙地走上台去,行动自如,像个小大人一样先向台下一鞠躬。然后口齿清楚地说:
各位父老、各们乡亲、各武装同志们……
由于讲稿背得熟,所以讲得自然是十分的流畅自如。还时不时把一双小手往背后一操,腰儿也时不时的弯一弯。最后说声:完结!
台下顿时是掌声如雷,经久不息。满场里人头攒动,相互打听这是谁家的小孩?还是个小女孩哩。真了不起!
学校里还有篮球队、有歌咏队。我是篮球队队长,球赛后还要拍照。歌咏队我是头人。每天早晨集中起来老师领着练唱。练唱时非我到不可。有一天我迟到了,老师就领了队员们在那儿坐等。见我一到老师和同学们都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好了,胡芝英来了!大家才高兴地练唱起来。
我小时候在学校读书聪明是出了名的。受到了老师和同学们非常的爱戴。记得同学们还编了一首歌谣:
罗玉梅是朵花,
芝妹仔盖过她。
杨素秋平平过,
唐素秋烂冬瓜。
罗玉梅是长得非常漂亮的,学习却是一般。所以说我盖过了她。是因为我学习好。
杨素秋、唐素秋都是长得不错的。为什么大家评她们是平平过和烂冬瓜哩?是因为她们读书不行,学习成绩差。考起试来总是倒数第一、二名。
可见人们对我读书聪明,学习成绩好,品行优良是很尊重的。老师也是好器重我的。连街上的老先生都对我阿妈说:你们家祖上的女儿山葬得好,出女贵。
学校的校规是很严格的。如果学生上课迟到,或者讲粗鄙话、骂娘,或在街上吃东西等不良习气,都要打手板或罚跪。我的自尊心相当强,从不迟到。有时不吃饭就上学。因为看到有的十四、五岁的大同学迟到了就主动跪在自己座位的橙子上,很是屈辱的。他们跪得笔直笔直的哭泣着,直到下课时老师训斥几句后方能下来。很是为他们羞耻。有一次,是礼拜天。一个一年级小同学在街上吃李子。被大同学看到了,星期一早上那同学就禀了先生。先生一听气得满面怒容。大声唤吃李子的小同学的名字。小同学害怕得慢步走到讲台边。老师大声地问:
“你在街上吃东西了?吃了什么东西?”
“吃了李子。”小同学怯声地回答。
“伸出手来!”老师大声地斥责道。
小同学慢慢地伸出右手。
“左手!”老师吼道。
右手要写字,一般是不打右手的。小同学十分无奈地伸出了左手。同时脸已涨得通红深深地低下了头。老师一看,原来小同学的左手是残手。只得轻轻的拍了两板。
还有一个一年级小女同学,由于受到家庭环境的影响吧。从小学会了与人吵架骂野话。什么不堪入耳和粗鄙话都骂得出来。老师听见了,立即全校集合。在会上训斥这个骂粗野话的小女同学。训完当场宣布开除。这个小女同学背上书包边哭边走的离开了学校。
还有两个高小的学生,都十六、七岁的一个个人了还照样罚跪。这个高小学生是农村的一个富家子弟。来学校寄宿。搭老师的伙食。老师的生活很清苦,一个月也难吃上餐把肉。那天,老师买了一斤肥肉煎油。煮了点青菜,菜锅还是油亮亮的。老师的弟弟和这个农村同学都舀了饭来拌锅。拌完后两个争这拌锅饭吃。互不相让。打了起来。老师来厨房拿碗见到了。顺手将两个人的耳朵拧了起来拖去跪下。两个大男子汉了老老实实的面对了面的跪在那儿。老师就顾自个儿吃饭去了。我们这些小同学到厨房里去打水磨墨,见是这两个大汉跪在那里是直挺挺的,还相互瞪眼握拳的,丑态百出。真想大笑。学校纪律之严历可见一斑。
学校几乎年年都换新教师。只有赵先生连续教了两三年。很受学生欢迎。因为他不久也要去深造了,去金陵大学读书。接着又调来一位桂林师范的毕业生。这是一位正规的有文凭的教师。他身材魁梧。白净脸庞。五官端正,英机勃勃。又博学多才。桂林师范历史上是一所有着革命传统的学校。每逢重大节日里学生宿舍的被子里常有人塞进革命的传单。这里培养出了许多的革命青年。后来的共产党桂北游击队的战士和领导人大都是从这里出来的。这位老师也是位革命的热血青年,来到学校任教时他怀着满腔的热情,传播着革命的进步的思想。他教育我们学生们要认真的学习,学好本领。长大了立志做大事,不做大官。他的课讲的是有声有色。精神饱满语言清新,深入浅出生动易懂。让同学们听了后记忆深刻,他的思想对学生们感染极深。
一天上语文课,老师讲到了八国联军侵占中国。讲得非常的激愤。他说:“八国联军,英法日美……这些帝国主义就是一些狗!它们把中国当成一块肥肉。”
老师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画图。画着一群饿狗张牙舞爪围着中国的板图。都想吞食中国这块地大物博的肥肉,狗们一个个垂涎三尺。老师愤概地说:“这些帝国主义在中国横行霸道,为所欲为。欺压中国人民。甚至在上海的公园门口挂上牌子,上面写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真是岂有此理!无耻之极!同学们呀,你们要努力啊。努力学习,学好本领,长大了要把这些野蛮的不知羞耻的帝国主义从中国轰出去!轰出去!”
老师越讲越激愤,气得满脸通红,怒发冲冠。老师的爱国主义精神给同学们留下了深刻的印像。他当年的话语六、七十年后的今天我仍然能清晰的记得。
每年双十节和提灯会及其他节庆,老师总是率领我们同学们集队游行。每个学生手里拿一面三角小旗。沿街道和郊区行走。个个把三角旗举得高高的,振臂高呼口号: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列强!把帝国主义赶出国门!……中学们个个都是斗志昂杨的。
这位老师的教育比较全面,德智体都关注到。每周组织同学们打篮球或郊游。每天早晨5点多钟起床,就组织同学们跑步到郊外做洋操。学校规定学生必面须得穿制服裙子。一天,我们正在做操,学生们做了个半蹲瓷式。几个农村青年路过女学生身边,就趴在地上偏着头往上看,看女学生穿了裤子没有。老师马上严肃地说:我们同是人类嘛,你们为什么这么无礼呢!说得那几个青年爬起来赶紧跑了。
这位老师很有学问,办学能力很强。把德智小学办得有声有色。威信很高。界首街民们都愿意把自己的小孩往德智小学送。说这所小学是德才兼备。可是教会里却不高兴他宣传革命和传播新的思想。那洋奴才传教士常常到教室窗外偷听。听到的总是老师在宣讲打倒帝国主义列强的思想,号召同学们努力学好本领,长大了好把帝国主义从中国赶出去。教导同学们要立志做大事,不作大官。要自强救国等等。这个洋奴才听得胆颤心惊。生怕他的主子被赶跑了,自己的饭碗也就没有了。就跑到基督教的湘桂教区(永州)去向英国洋人主子汇报。说我们的老师已经赤化了。天天在课堂是教学生们打倒帝国主义。打倒洋鬼子。那些洋鬼子听了汇报后气得要命,亲自赶到界首中华圣公会德智小学把这老师解雇了。我们最敬爱的老师终于离开了我们。我们班的同学因老师的被解雇而失学了。只有少数的同学到了全州或桂林去求学,或投奔亲友另谋求学之路。
多少年之后我才知道,我们这尊敬的老师他原来是共产党,被解雇后他就去了江西,后来做过红军的团长的。江西红军失败后他负了伤。被留在了当地化装后做地下工作。解放后我见到了他的弟弟,解放军的一个政委。他说,他的哥哥也就是我们的老师,已经为革命牺牲了。这给我留下了万千的感概和唏嘘。
第六章 过红军
也就在这不久,有一天,我看到我的邻居一个打铁的中年匠人,人们叫他大牛(他姓刘)的,正披挂着干粮家什像要去哪里出征的样。我不禁好奇地问:大牛伯,你这是去哪里呀?
“我是上前线去打红军去!”大牛很坚定豪气地回答。
那是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里,原来江西的红军长征要打过我们这湘江边的小镇上来了。
11月27日,红军的先头部队第二师从咸水一带顺利的渡过了湘江。控制了界首镇到脚山铺一线的渡河点。并且很快架起了浮桥。第二天,彭德怀的红三军团也渡过了湘江控制了界首镇。大队人马来了,一时浮桥不够用就在镇子的上游浅水处架起了木便桥,现在的电影和书里都没有这个情景,其实是有两座桥的。因为是冬季,上游水浅哩平日里可以涉水过河的。
蒋介石恐怕是慌了手脚,十万火急电令李宗仁的桂军立即出击红军。绝不允许红军半个人渡过湘江!
李宗仁白崇禧大概是出于自身的利益考虑,他们不想让“赤祸”漫进自己的领地广西。又不想与红军决战而消耗自己的看家本钱。他们很明白老蒋三番五次的电令桂军无论如何都要将从江西流窜出来的中央红军朱毛部消灭在广西境内的湘江之滨的用意是什么。不外是要他与红军两败俱伤,他老蒋坐收渔人之利。白崇禧号称小诸葛,在广西是很有名的。老蒋的这点小道道他还能看不明白的?
桂系对围歼红军的蒋氏作战计划是毫无兴趣。他们的打算就是只将红军如何拒之于境门之外,或者是偏让小路一条让红军过境而去,两不相犯。前面的江西、广东、湖南莫不是如此。大家心知肚明。陈济棠受了周恩来派人送的大量金银硬通货之后就达成了默契,一路放红军过关。红军只管自己走路,白军只往天上放枪装装样子。只要不损伤自己势力的利益,各军阀哪里管蒋委员长的什么国家反共大计。蒋介石在前面布的三道所谓防线实际是形同虚设。守军只不过是虚晃一枪便让开了大道。然后跟在后面吆喝吆喝而已。白崇禧不是傻瓜,也来他个依葫芦画瓢,听人讲桂军只在广西湖南交界的永明县龙虎关摆下了重兵。坚决不允许红军进他的地盘深处。但在湖南与广西交界的全州东安一带留下了一个口子,撤走了自己的守军让红军借道而过。并且留给了红军七天的时间。桂军的战略是“虚设式的阻击,礼送性的追击”。
不知朗么搞的,红军在不费一弹轻取湖南道州后,不是抓住有利时机迅即抢过湘江,而是在道州停留了好几天。一说是李德王明等人在此开会讨论去向路线问题争论不休,另说有其他种种原因。反正是多呆了不该呆的几天。后来的行军路线又偏离了东安全州一线进入了兴安,李宗仁认为红军有进入广西发展的企图。李、白在蒋介石的急逼下,向红军开战了。至使红军士兵付出了数万人性命的惨重代价。这是红军长征中的一个噩梦。这场战斗中红军感觉才是遇到了真正能打仗的对手。桂系军队的能攻善守敢打硬仗也真正叫红军将士刮目相看。这也是红军整个长征中最低落的时期。
接下来的三天就是一场空前惨烈的恶战了。先是广西地方的“铲共义勇军”、“保家自卫队”、“民团”等杂牌武装队伍节节败退狼狈逃窜。但马上就是桂系的正规军陆续进入阵地与红军展开了殊死的搏斗。那争夺阵地就同木匠师傅拉锯子一样,你进我退反复冲杀。双方战死的兵士死尸堆成了山,填平了沟。
我家对门的街邻刘某也去参加了打红军,那时广西的民团制搞得极好的,这是李宗仁的办法,寓兵于民。一但有战事了民团就要自备干粮上前线。老刘的主要任务是打铁钉,因为他是铁匠。打了铁钉是要去用来埋在路上扎红军的脚。老刘来到镇大队与几个工匠们日夜赶工打了好些天的铁钉。这天接到命令,说红军已出了湖南道县的永安关,马上就到全州的石塘墟,离界首就不远了。令自卫队立即出发配合国军在全州与兴安一线布防。
出发前,自卫队队长张瘦子非常英雄气概地叫道:“弟兄们不要怕!共匪来了,来一个我杀他一个,来两个我杀他一双!千个万个来我就象串鱼仔一样的全串了他们。我们布下铁钉阵叫他们一个也走不脱。”
讲完了还哈哈的大笑,很是豪迈的。
第一天老刘跟着队长在麻子渡大道上埋了一天的铁钉。第二天又在凤凰嘴一带埋。正当他们翘着屁股埋得起劲的时候。没想到红军的大队人马已打过来了。红军的号一吹,“的的的哒的——!”兵士们满山遍野地漫过来。那个追击的速度真如同天将神兵一般。自卫队长张麻子最先丢了枪就跑,本来是个瘦高个了还嫌爹娘生的腿短。跑了半里路连子弹袋也全扔了。水草见队长跑了也就跟着队长屁股后头狂奔。头上飞来的子弹如蝗虫一般。铁钉、捶子、汉阳造步枪全扔了。
前面是个高山沟,为了逃命,麻子队长蒙头不顾就往下一跳。队员也就跟了队长一个一个地往下跳。队长还没爬起来就给接着跳下来的队员们砸趴在地下,第二个还没爬起来又给第三个砸趴了,一个砸一个,砸成了一堆。老刘跳在后头,落在同伴身上后滚起来就跑,跑到一条槽沟里就钻进剌蓬里趴下。那些砸成一堆的弟兄们都成了红军的俘虏。追击的红军从沟边水草的脑顶上跑过,他正在庆幸自己能逃过这一劫。没想到一不小心踩塌了一个蛇洞口,那恼怒了的蛇出来就是一口!后来在救时延误了时间,虽然保住了性命,可那手却残疾了。
红军占领界首过了两天兵敌军就追上来了,这时街上已是好生的热闹。江那边在打仗,镇里红军却在三官堂门前坪里的古樟树下召开群众大会,还演了文明戏,发动群众,宣传中国共产党和红军的政策。红军还打倒土豪分浮财,把傅源泰、丰记、刘源记、厚记等十几家大商业地主大户的财物没收了,把猪、米、衣等财物分发给穷人。连界首附近的金塘、汪家、探明岭、熊家的穷苦百姓都跑了来领猪肉谷子,一人一块肉一袋谷,提在手里掮在肩上喜笑颜开地往家走。
江里用美孚油桶架起的临时浮桥上红军人马轰轰烈烈拥挤不堪的争先过河,镇里却有条不紊地排排坐分果果。蒋军的飞机来轰炸。红军就组织老百姓们到下界首的稻田里去成圈坐好,每人一块肉几件衣的发东西。飞机一来,大家就分散躲进草里去。
红军的内线的工作也是叫人佩服的。刚进镇就清楚了镇里有哪些坏蛋有哪些恶人有哪些劣绅,便一个个地到他们的家里去捉。走到了下街开当铺的赵家去抓那为富不仁的赵比之。那赵比之舍不得家当,迟迟没走。后见几个常日里肉鱼街坊的恶富劣绅被红军捉了杀了后,才害怕了,正要外逃,刚出得门来就遇见来抓他的红军。几个战士见这门户里出来一个穿着并不光鲜的男人,有些疑惑。便问“你是不是姓赵?”
“我是姓廖。嘿嘿。”赵比之含糊着打着哈腰。
“你是不是姓赵?”
“我是姓廖,嘿嘿,长官我是姓廖。”
“那姓赵的,赵比之住在哪里?”
“嘿嘿,那边。”
边说边往外走,竟让他蒙过了关。
一个开米铺姓鲁的小老板看到穷苦百姓能得到红军分给的肉,他也晏淹(眼热)。第二天,他叫婆娘也给他弄了件破棉衣穿上,坐到稻田里去分肉。晚上正得意自己聪明,平白无故地得了肉来吃。谁知有人点了他的水。红军找上门来把他捉了去。给他来了个“半边猪”“扯心肝”,再来他个“笋子炒肉”打脚板。痛得他死去活来,屎尿拉了一地。
战事非常吃紧了。朱德和彭德怀的指挥部就设在镇外北面不远的三官堂里。飞机似乎找到了目标,来轰炸了三次。浮桥上的辎重挤成了一团,很快又成了飞机轰炸的目标。大部队过了三天还没过完。李宗仁白崇禧的主力已从恭城桂林一带调来增援了。朱德毛泽东情急之下只得下令:一切笨重辎重全部给我翻进江里去!什么印钞机,制弹机,无弹的大炮,这些从苏区一路辛辛苦苦搬来的东西都在这里才算清除了。按毛泽东的说法,就是把那些现在无用的坛坛罐罐丢了,轻装上阵。把路和时间让给中央红军的干部和首脑机关。战斗人员全部堵上两厢阵地上与凶猛的桂军作拼死的搏斗。
11月29日,红军在界首光华铺阵地设防保卫湘江渡口掩护大部队渡江。恰与桂军增援部队四十五师遭遇,双方打得好惨啊。红军感到了这次所面临的对手已绝不是数年来与之交手的湘、赣、粤国民党军所比拟的了。桂军勇猛善战,只进不退,前仆后继。怪不得北伐战争中李宗仁的桂系第七军是数立奇功,专打硬仗的。听人们讲红军头子彭德怀率领的红三军团大部分是湖南平江带来的队伍是红军老兵,也是能征善战的主力红军。这次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双方胶着在一起进行着一场意志和勇力的较量,一场生命消耗般的搏杀!战斗是空前的惨烈。狡猾的桂军又从渠口渡偷袭成功。对我红十团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不到半天,红军的营连长己是牺牲过半。排长已全是代理排长了。红军渐渐不支,只得步步后退,退到了石门碗塘岭一带。桂军的枪弹已能飞到湘江渡口的江里。形势万分危急。中央军委纵队还大部末能渡江。军委下了死命令:必须坚守阵地,直到一兵一卒,不得再退半步。红军就抵死地打,要与阵地共存亡。打到下午,团长也打死了换个团长又打死了,死了好多的兵咧,听说这个团是红十团,都快全打光了。到第二天友军接替阵地时,政委杨勇所带第十团撤出战斗的人员己不足一个连。同样在灌阳新墟打掩护的红五师在师长李天佑的率领下激战不到两天就有十五团、十四团两团长相继牺牲,师参谋长胡震代理十五团长不到一个小时即战死,师政委重伤。营连干部基本打光。
仅九天的激战,数万红军战士的鲜血染红了湘江之东连绵几十里的山岗黄土。敌机的轰炸和扫射使江里倒下的红军不计其数,殷红的鲜血将碧绿的湘江染成了“赤水河”,红军将士的尸体和遗物飘满江面,大战后当地人有说“三月不饮湘江水,半年不吃江里鱼”。
12月1日,红一军团经过浴血奋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终于在界首镇强渡湘江成功,突破了国民党40万兵力筑成的第四道封锁线,翻过兴安猫儿山老山界继续向西而去。
当中央红星纵队和首脑机关全部过完湘江之后,中央红军的8万6千人马也就只剩下3万多人了。5万人马基本上就永远地留在了湘江东岸。少共国际师、红34师、红八军等部相继在江边覆灭,红三军团、红五军团、红八军团的许多师团都是成建制的覆灭在湘江水之滨。
红军走了。但红军打土豪分田地为穷人谋福利的形像留在了湘江两岸的民间;红军不怕苦不怕死,万里长征不畏难的大无畏精神留在了人们的心里。人们从此知道了世上还有一支我们穷人的队伍——中国工农红军。
红军占领界首时也来到了我们家里,红军的长官看到了我们堆在屋里读的书本便说:这是一家读书人,要好好保护,不得损坏和占用他家的房屋。
当时我们全家如同以往走粮子,这次叫“走红军”躲了出去。只有父亲回来探消息时才知道红军是这么善待穷人和读书人的,就高高兴兴的回来了。还帮助红军做事。父亲是很好的草药医师,他的刀枪红伤药是相当不错的。他给红军治伤医病,救了好多的伤员。红军长官好感谢他的。给他袁大头的光洋一袋子,父亲不肯要,也不敢要。因为那光洋就是红军没收下街财老板们的。一个红军长官见父亲爱吹箫,也会制箫。他就把自己一支从江西带来的箫送给了父亲。父亲很喜欢这支箫,说这是福建尺八。比我们这里的洞箫要短一些。父亲把它叫作红军箫。轻易不肯拿出来给人看的。只有在他酒喝得有些微醉时,便拿出来吹。
姐夫家还收留了一个红小鬼。大概是在江岸边被打散了的“少共国际师”的小战士。叫李发生。后来还把他带在身边去了湖南永州。
全州界首一带的百姓是同情和帮助红军的。他们冒着危险收留和掩藏了许多的红军伤病员和走不动的小红军。一般都是把小红军崽崽收留下来做了自己的崽。解放后政府把这些遗留的红军崽崽叫做“红军失散人员” 一般都是给他们发了生活上的补贴。
红军走了,小镇里的人们却还常常的谈起他们。很有一种怀念的情结。尤其是穷苦的雇工们,一旦受了老板的负压后有苦无处申诉时,就恨恨地发泄说:等哪天红军再来时看不收拾了你们这些王八老财去!
有天,看到我的一个表哥。肚子饿急了,他把那空碗筷往桌上一拍!发怒道:“他奶奶的!干革命去了!”从此他离开了家乡,再也没回来,究竟是不是干革命去了,那也就不得而知了……
(完)

标签: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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